“…大姑娘,你这个样子,好像有点恃宠而骄。”
燕迟错愕。
她恃宠而骄?
这丫头从哪里看出来?
忽然她不知想到什么,趿鞋下地坐到镜前。
镜中美人宛如花苞将开未开,白中透着粉,粉中生着白,冰肌玉骨香腮胜雪,花容月貌美目含春。如此绝色佳人,哪怕是深琐眉头依然美得让人忍不住捧在掌心中好好怜惜。
她在看镜子里的自己,晚霁也在看她。
“大姑娘,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这张脸,当真是娇美。如果我是男人,也一定会喜欢。”
晚霁:“……”
镜中的美人粉白的脸色渐渐变冷,眉眼中的潋滟水光也慢慢凝结成冰,神情黯淡而失落,再无方才的娇羞之态。
她记得自己昨晚在马车上装睡,后来她好像真睡着了,再后来发生的事她一概不知,所以她是怎么回来的?
“昨晚,我是如何回屋的?”
晚霁听到自家姑娘终于问起这个,不知是高兴还是纠结,一张圆脸一时皱着一时舒展像是自动开合的包子。
“你如实说。”
“…是王爷抱你回来的。”
晚霁小声说着,心中也有些不安。当时王爷抱着大姑娘进屋时,她吓了一大跳。王爷不让她接手,亲自将大姑娘安置在床上,还替大姑娘盖好被子。
王爷那么清冷高贵的一个人,居然对大姑娘那般细心照料,她心里自然是有猜测。既为大姑娘高兴,又替大姑娘担心。
燕迟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忽上忽下的心顿时变得很矛盾。她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不知是该用什么表情来表达自己的复杂心情。
原来不止原主天真,她也一样。
晚霁见她一直盯着镜子不说话,有些不安。
“大姑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燕迟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你家姑娘我失了名节,又被侯府送出来,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晚霁一听这话,吓得立马抱住她。
“大姑娘,你别吓奴婢,你可千万别再做傻事。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奴婢也不活了…呜呜…”
燕迟哭笑不得,原本是她心情不好,最后她还得安慰自己的傻丫头。等到把晚霁哄好之后,天已经黑透了。
她想了想,抱着枕头去找盛瑛。盛瑛一听她说怕自己晚上又做噩梦睡不着,哪有不让她一起睡的道理。
姐妹俩将将安顿好准备就寝,盛琇听到动静过来,一听她要和盛瑛一起睡,立马又吃起了飞醋,最后盛瑛本着对妹妹们一视同仁的姐姐心态,答应三个人一起睡。
三人挤一张床,对谁而言都是头一回。这一晚就数盛琇最兴奋,因为她非要睡在中间,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
燕迟白天睡了一天,晚上倒也不怎么困,提着的心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放下,也不知是何时睡去的。
她这厢睡得安心,京郊大营那边却有人无眠。
军营一切从简,哪怕是身为统帅的营帐布置也很是简单。一榻一桌两椅,另有盆架与几个大箱子,床与桌之间隔着一扇木架马面的屏风。
烛台如剑,烛火如焰,一室的冷清。
霍继光掀帐进来,故作惊诧的样子挑眉含笑,也跟着取了一本书坐到宁凤举的对面,老神在在地翻了几下。
“今晚没出去?”
宁凤举着目于书上,并未抬起。
“你们没有约好时辰?”霍继光是为数不多不看他脸色的人,哪怕他脸上的霜都结到城墙厚,也不妨碍自己八卦。“你这样不行啊,人家姑娘的心思你是不是都不明白?”
这话成功让宁凤举将书放下,若有所思。
霍继光心下乐开了花,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人为情所困,他也算是值了。那小美人也不知给朝正喝了什么迷魂汤,竟能让朝正如此在意着迷。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她好似不太通男女风月之事,你说她会不会把你当成另一个魏启,对你压根没有男女之情?”
宁凤举很想反驳,却又觉得不无可能。那个女人在他面前随意得很,仔细思来或许真把他当成…再生父母。
魏启不正是因为会错了意,才会闹着纳她为妾。如果自己也会错了意,她会不会也像对魏启一样对自己?
她说魏启是朋友,那么……
“是不是有这个可能?”霍继光凑过来,语气中掩不住看戏之情。
“我自然是不一样的。”
“知道,你不一样。你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拿你当再生父母。”
再生父母四个字,再次让宁凤举冷脸。
霍继光一副过来人的姿态,道:“俗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想当初我和我家夫人那也是不打不相识,她那么烈的性子,刚开始对我横眉冷对的,最后还不是倾心于我。”
“如何纠缠?”
宁凤举是真不会。
他生平第一次有点喜欢一个女子,那样的娇气爱哭他也不觉得烦,但讨女人欢心的事他真的做不来。
霍继光差点笑出声来,这可是宁朝正啊。
年少时谁还没做过荒唐的事,他初精来的那年抓心挠肝的想知道男女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偷偷摸摸弄来一些避火图藏在被子里看。
他以为朝正和自己一样,相当义气地送出去好几本,没想到这人不仅不收,还反送他几箱子上等的册子。他神神秘秘地和朝正交流心得,谁料朝正却将他领到聿京最有名的万花楼,和他听了一夜的墙角。最后他是身体发飘出来的,而朝正还是人模狗样面不改色。
那时他就知道,七情六欲这人起码少了好几个。
事实证明他没错,这些年太后和陛下不知多着急,暗中不知挑选了多少贵女,谁知朝正一个也没瞧上,压根没有成亲的心思。
幸好老天开眼,堂堂广仁王最后不是乖乖落入了红尘。
“纠缠女子最容易,无非是找她的麻烦,借口和她说话,打听她的喜好,时不时来一个英雄救美。”
宁凤举修长的手指轻叩着桌面,思量着这些建议的可行之处。后面三个还算可能,前面这个好像不太妥当。
“当真有用?”
霍继光方才全是玩笑,眼下见他认真,惊讶之余连忙找补。“娶妻和纳妾不一样,娶妻讲的门当户对三媒六聘,纳妾只管自己喜不喜欢。你是王爷之尊,纳个妾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她如今没了名节,侯府那边已将视为弃子,你若愿意纳她,保管永昌侯欢天喜地地把女儿给你送到王府,何需在此苦等纠结。”
他闻言,凤眸骤沉。
“我要的是她愿意。”
“…你喜欢就好。”
……
世间之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当天晚上天都没黑,盛琇已到她房间里等她,满心期待地和她一起去找盛瑛。
照旧是三人同床而眠,照旧是盛琇睡中间。一来二去,不过三五天的功夫,盛琇和她已经混得比较熟。虽然还是叫她姓燕的,但语气明显亲昵许多。
集训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再也没有出过庄子,晚上也没有再独自一人睡过。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庄子内外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所有人只当她是身体不好,就连盛瑛都未多想。
谁也不知道,其实她是在躲某些人。
凭心而论,宁凤举那样的男人跟了也不亏,要钱有钱要权有钱,关键是还特别有颜。但欣赏和喜欢是一回事,为爱不顾不一切又是另一回事。她心里的那点欣赏和喜欢不足以支撑她为之舍弃自己的一切,甘愿牺牲所有的自由和自我当一个没名没分的妾室。
当然她也知道如果对方真想要她,她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过是咸鱼的本能让她哪怕是濒死也要挣扎一下。
万一隔个几天不见,对方贵人多忘事把她忘了呢。
集训还未结束,刘娘子来接她。在见到刘娘子的那一刻,她隐约猜到什么,却是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告别盛家人,她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向西,她一直靠着假寐。
刘娘子也是识趣,除了最开始问她几句身体可好的关切话外,旁的一概不问,多余的话也一句没说。
乡道开始颠簸时,她没办法再装睡。掀开车帘往外面看,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放眼皆是一派春意盎然。
快近午时,一行人停下来歇脚。
路边一棵桃花开得夭灼,一枝枝花簇繁茂,其间还掺杂着新抽的嫩叶。粉的粉绿的绿,煞是好看。
“天气真好。”燕迟不由感慨。“这花也开得好。”
晚霁疑惑望天,天色也没多好,一时阴一时晴的。这桃花更没什么好看的,稀稀拉拉没开几朵。
“大姑娘,这花比你养的那些兰花菊花可差远了。”
“你不懂。”燕迟目光幽远,望向远处。“细心养护的花草虽然精致美丽,但却不如这野生的桃花见多识广。”
晚霁更是一脸茫然,她听过人有见识的,还没听过花草也要有见识。“大姑娘,花就是花,草就是草,它们怎么有见识。”
“你看这桃花长在路边,每天都能看到来来往往不同的人,听过不少的故事。而养在园子里的花,长年累月见到的也仅是那么几个人,听到的也只是内宅里的一些是是非非。”
“好像是这样,可是它们又不是人…”
燕迟不再言语,而是看向茶棚的后面是山林。山林里突然探出一个白色的脑袋,然后一匹白色的小马驹欢快地往这边跑来。
晚霁先是一惊,等看清楚小马驹的模样后欣喜大喊。
“马,马,小马!”
小马驹已经到了跟前,昂着头围着燕迟走了两圈,骄傲地喷着气。燕迟伸手摸了摸它的毛发,它顺从地蹭过来。
“大姑娘,这马真好看,还很有灵性,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这时山林里又出来一个人,身着常服却腰佩腰刀,大步流星朝他们走来。
他一现身,晚霁更加欢喜。
“大姑娘,是…是安侍卫。”
安侍卫在这里,说明王爷也在。
燕迟“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丝毫的欢喜之色。
晚霁有些纳闷,这才觉得一点不太对劲。她再是不太聪明,此时也看出一些门道。合着大姑娘近日既不出门又不独睡,难道是不想见王爷?
安从一上前行礼,对燕迟道:“燕姑娘,王爷有请。”
然后嫌弃地看了一眼欢快的小马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它叫桃花。”
桃花?
燕迟有些意外,这是她临时乱取的名字,没想到宁凤举真的用了。
她一个人往前走,安从一没有跟着。
一进林中,阴凉之气袭身而来。林影交错斑驳,枯叶积厚成毯,青草香混着淡淡的花香,幽静之中又带着几分诡异。
树影错驳间那人长身玉立如松如柏,锦衣华服矜贵无双。当真是皎如玉树临风前,朗若星河映月明。
有些人天生可望不可及,哪怕你以为曾经与他可称之为朋友,暂别几日后却发现重归最初的陌生与敬畏。
如此出色的男人,如果真的喜欢她,说起来还是她的荣幸。
她行了礼,很是恭敬。
宁凤举冷睨着她,似是要将她看穿。
如果一开始不出门,又和别人一起睡是临时起意,可是后来天天如此,即便不是故意,那也是不在意。
可恨的是这几天他没有心静过,哪怕是在看书之时,他的脑海中也会不自觉出现这女人的脸。哭的笑的撒娇的调皮的,宜笑宜嗔挥之不去。
“你在躲我?”
“没有。”这种伤别人自尊的事,燕迟当然不会承认,甚至她还会倒打一耙,“王爷,您怎么会这么想?我最近天天晚上做噩梦,没有法子去找别人一起睡。后来噩梦是不做了,可也没怎么睡好,白天自然没有精神。您千万别误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看我这不是来见爷了吗?”
宁凤举险些气笑,他一步步逼近,气势森冷而强大。枯叶在他脚下“沙沙”作响,时不时还有枯枝脆裂的声音。
他算是摸清这女人的把戏,但凡心虚必定会有一大堆话,乍一听还颇为煞有其事,实则全是假话。
撩乱人心而不知,惹火之后还想全身而退,这女人还是如此的不长记性。他不是魏启,没那么好打发!
哪怕是真的不通男女之事,他也要将这人留在身边,省得再去祸害别人。不会的东西慢慢教,他有的是耐心。
燕迟莫名觉得害怕,下意识往后退。
“你在怕本王?”
他都自称本王了,别人能不怕吗?
燕迟现在无比确定,别管这位王爷表面上多么的冷淡高贵,实则说不定一开始就对她见色起意。
枉她还是穿越者,结果竟和原主犯了同样的错。果然狐假虎威没什么好下场,最终只会沦为老虎的口中餐。
“王爷是小女的救命恩人,小女感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怕王爷呢?”
救命啊!
有没有可以救她!
宁凤举已至跟前,一把抓住她抵在一棵古树上。
“你把本王当什么了?”
“小女…小女拿王爷当再生父…”燕迟别过脸,不敢直视他深沉吓人的眼神。他的眼神是那么可怕,仿佛要将她吞食入腹。
突然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掌捂住了她的嘴,随后男人气息将她笼罩,她听到对方切齿如磨刀的声音。
“小混蛋,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