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烈承认。
“我听说他是个很快的枪手,非常快。”黑豹冷冷地道,“又有谁能击落他手里的枪,逼着他跳楼”
“这种人的确不多。”罗烈凝视着他,“也许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
“我”
“不是你”
黑豹突然大笑,罗烈也笑了。
他们就好像忽然同时发现了一样非常有趣的事。
包子也已端上来,黑豹的笑声还没有停,忽然道:“蟹黄包子要趁热吃,凉了就有腥气。”
罗烈拿起筷子:“我吃一笼,你吃一笼。”
于是两个人又突然停住笑声,低着头,开始专心地吃他们的包子和面。
他们都吃得快,就好像都已饿得要命,对他们来说,这世上好像已没有比吃更重要的事。
然后罗烈才长长吐出口气,面上带着满意之色:“这包子的确不错。”
黑豹微笑道:“这也是大师傅亲手做的,只有我的朋友才能吃到。”
“却不知高登吃过没有”
“没有。”
“他当然没有吃过。”罗烈笑了笑,笑得仿佛有点悲哀,“他不是你的朋友”
“我只有一个朋友。”
“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
“我”
黑豹也笑了笑,笑得也同样悲哀:“我没有家,没有父母兄弟,甚至连自己的姓都没有。”他凝视着罗烈,慢慢地接着道,“可是我从认得你那天开始,就一直把你当作我的朋友。”
罗烈目中已露出了被感动的表情,多年前的往事,忽然又一起涌上他的心头。
他仿佛又看见了一个孤独而倔强的男孩子,只穿着一件单衣服,在雪地上不停地奔跑。
那正是他第一次看见黑豹的时候。
他并没有问这孩子为什么要跑个不停,他知道一个只穿着件单衣的孩子,若不是这么样跑,就要被冻死。
他一句话都没有问,就脱掉身上的袄,陪着这孩子一起跑。
自从那一天,他们就变成了好朋友。
黑豹现在是不是也想起了这件事
他还在凝视着罗烈,忽然问:“假如真是我逼着高登跳楼的,你会不会杀了我替他报仇”
罗烈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他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所以,我一直都没有真的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他的。”
黑豹忽然从桌上伸过手去,用力握住了他的手:“但我还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你说。”
“这里本是个人吃人的地方,像高登那种人到这里来,迟早总是要被人吞下去的。”
黑豹的声音低沉而诚恳。
“为什么”
“因为他也想吃人!”
罗烈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忽然又问道:“你呢”
“我也一样。”黑豹的回答很干脆,“所以我若死在别人手里,也绝不想要你替我报仇。”
罗烈没有开口。
在这片刻的短暂沉默中,他忽然做出件非常奇怪的事。
他忽然打了个呵欠。
在黑豹说出那种话之后,他本不该打呵欠的,他自己也很惊讶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如此疲倦。
“抱歉。”他苦笑着说,“我吃得太饱了,而且也很累。”
“我看得出你昨天晚上没有睡好。”黑豹微笑着,“我也知道红玉不是个会让男人好好睡觉的女人。”
他微笑着拍了拍罗烈放在桌上的手:“所以你现在应该好好回去睡一觉,睡上三四个钟头,十二点左右,我再去吵醒你,接你回家去吃饭。”
“回你的家”
“我的家,也就是你的。”黑豹笑着说,“你去了之后,我也许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百乐门饭店的大门是旋转式的,罗烈站在大门后,看着拉他来的黄包车夫将车子停在对面的树荫下,掏出了一包烟,眼睛却还是在盯着这边的大门。
他显然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也并不准备再拉别的客人。
罗烈嘴角露出种很奇怪的微笑,他知道这地方还有个后门。
02
后门外的阳光也同样灿烂。
任何地方的阳光都是如此灿烂的,只可惜这世上却有些人偏偏终年见不到阳光。
生活在“野鸡窝”里的人,就是终年见不到阳光的,陈瞎子当然更见不到。
“野鸡”并不是真的野鸡,而是一些可怜的女人,其中大多数都是脸色苍白,发育不全的,她们的生活,甚至远比真正的野鸡还卑贱悲惨。
野鸡最大的不幸,就是挨上了猎人的子弹,变成人们的下酒物。
她们却本就已生活在别人的刀俎上,本就已是人们的下酒物。
她们甚至连逃避的地方都没有。
唯一能让她们活下去的,也只不过剩下了一点点可笑而又可怜的梦想而已。
陈瞎子就是替她们编织这些梦想的人。
在他嘴里,她们的命运本来都很好,现在虽然在受着折磨,但总有一天会出头的。
就靠着这些可笑的流言,每天为陈瞎子换来三顿饭和两顿酒,也为她们换来了一点点希望,让她们还能有勇气继续活在这火坑里。
七点五十五分。
这正是火坑最冷的时候,这些出卖自己的女人们,吃得虽少,睡得却多。
她们并不在乎浪费这大好时光,她们根本不在乎浪费自己的生命。
陈瞎子那间破旧的小草屋,大门也还是紧紧地关着的。
罗烈正在敲门。
他并没有上楼,就直接从饭店的后门赶到这里来。
那卖报的孩子说出“陈瞎子”三个字的时候,他就已发现黑豹目中露出的怒意和杀机。
门敲得很响,但里面却没有人响应。
“难道黑豹已经先来了一步难道陈瞎子已遭了毒手”
罗烈的心沉了下去,热血却冲了上来。
这使得他做了件他以前从未做过的事,他撞开了别人家的门。
这并不需要很有力,甚至根本没有发生很大的声音来。
木屋本就已非常破旧,这扇薄木板钉成的门几乎已腐朽得像是张旧报纸。
屋子窄小而阴暗,一共只有两间。
前面的屋里,摆着张破旧的木桌,就是陈瞎子会客的地方,墙上还挂着些他自己看不见的粗劣字画。
后面的一间更小,就是陈瞎子的卧房,每隔五六天,他就会带一个“命最好”的女人到里面去,发泄他自己的欲望,同时也替这女人再制造一点希望。
他替她们摸骨时,总喜欢摸她们的大腿和胸脯,来决定谁才是“命最好”的。
他虽然是个瞎子,但却是个活瞎子,一个活的男瞎子。
罗烈冲进去的时候,他还是活着,正坐在他的床边,不停地喘着气,显得出奇的紧张而不安。
“是什么人”
“是我,罗烈。”罗烈已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出了事,你为什么不开门”
陈瞎子笑了:“我怎么知道是你”
他笑得实在太勉强,这里就算有个“命好”的女人,他也用不着如此紧张的。
罗烈忽然发现他的脚旁边,还有一双脚。
一双穿着破布鞋的脚,从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