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有两个人奔入这院子,一人唤道:“楚相公,楚大侠,我家庄主请您到前厅用茶。”
另一人道:“人家明明已走了,你还穷吼什么”
那人似乎又瞧了半天,才嘀咕着道:“他怎么会不告而别,莫非被我们那位宝贝二爷拉走了”
另一人笑道:“这姓楚的一来,就害得我们这些人几天没得好睡,让他吃吃我们那位宝贝二爷的苦头也好。”
楚留香闷声不响地听着,只有暗中苦笑,等这两人又走了出去,他忽然掀起了几片屋瓦,在屋顶上挖了个洞。将挖出来的泥灰都用块大手巾包了起来,用屋瓦压着,免得被风吹散。
这些事若换了别人来做,不免要大费周章,但楚留香却做得又干净又利落,而且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就算有只猫在屋顶下,都绝不会被惊动。从头到尾还没有半盏茶工夫,他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又溜回了那阁楼。
天光从洞里照进来,阁楼比刚才亮得多了。
楚留香找着了那只死老鼠,远远抛到一边,扯下块衣襟,将木板上的血渍和尘土都擦得干干净净。
木板上就露出了方才被银簪钉出来的小孔,楚留香伏在上面瞧了瞧,又用那根开锁的铁丝将这小孔稍微通大了一些。
然后他就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轻轻地揉着鼻子,嘴角露出了微笑,像是对这所有的一切都觉得很满意。
又不知过了多久,然立刻就醒了过来。
他轻轻一翻身,眼睛就已凑到那针眼般的小孔上。
楚留香早已将位置算好,开孔的时候,所用的手法也很巧妙,是以孔虽不大,但一个人若走进屋子,他主要的活动范围,全都在这小孔的视界之内,从
走进屋子来的,果然就是薛宝宝。
只见他一面打呵欠,一面伸懒腰,一面又用两手捶着胸膛,在屋子里打了几个转,像是在活动筋骨。
除了他身上穿的衣服外,看他现在的举动,实在并没有什么疯疯癫癫的模样,但一个疯子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是不是就会变得正常些呢世上大多数的疯子,岂非都是见到人之后才发疯的吗
只见薛宝宝踱了几个圈子,就坐到梳妆台前,望着铜镜呆呆地出神,又拿起那根银簪,放在鼻子上嗅了嗅,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喃喃道:“死小偷,坏小偷,你想来偷什么”
他果然已经发现有人进过这屋子。
楚留香面上不禁露出了得意之色,就好像一个猎人已捉住了狐狸的尾巴,谁知他刚一眨眼,薛宝宝竟突然间不见了。
原来他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一闪身已到了楚留香瞧不见的角落,楚留香虽瞧不见他,还是听到地板在“吱吱”地响。
薛宝宝他究竟在干什么
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沉住气等他再出现,但楚留香却知道自己等得已经够了,现在这时机再也不能错过。
他身子一翻,已掀起那块木板。
他的人已轻烟般跃下。
楚留香若是迟了一步,只怕就很难再见到薛宝宝这个人了。
梳妆台后已露出了个地道,薛宝宝已几乎钻了进去。
楚留香微笑道:“客人来了,主人反倒要走了吗”
薛宝宝一回头,看到楚留香,立刻就跳了起来,大叫道:“客人你算是什么客人你是大骗子、小偷……”
他手里本来拿着样扁扁的东西,此刻趁着一回头,一眨眼的工夫,已将这样东西塞入怀里。
楚留香好像根本没有留意,还是微笑道:“无论如何,我并没有做亏心事,所以也不必钻地洞。”
薛宝宝听了,又跳起来吼道:“我钻地洞,找朋友,干你什么事”
楚留香道:“哦钻地洞是为了找朋友难道你的朋友住在地洞里”
薛宝宝道:“一点也不错。”
楚留香道:“只有兔子才住在地洞里,难道你的朋友是兔子”
薛宝宝瞪眼道:“一点也不错,兔子比人好玩多了,我为什么不能跟它们交朋友”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不错,找兔子交朋友至少没有危险,无论谁想装疯,兔子一定看不出。”
薛宝宝居然连眼睛都没有眨,反而大笑起来,道:“好,好,好,原来你也喜欢跟兔子交朋友,来,来,来,快跟我一起走。”
他跳过来就想拉楚留香的手。
但楚留香这次可不再上当了,一闪身,已转到他背后,笑道:“我既没有杀人,也不必装疯,为什么要跟兔子交朋友”
薛宝宝笑嘻嘻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楚留香瞪着他,一字字道:“你已用不着再装疯,我已知道你是谁了。”
薛宝宝大笑道:“你当然知道我是谁,我是薛家的二少爷,天下第一的天才儿童。”
楚留香道:“除此之外,你还是天下第一号的冷血凶手。”
薛宝宝笑道:“凶手什么叫凶手难道我的手很凶吗我看倒一点也不凶呀。”
楚留香也不理他,缓缓道:“你一走进这屋子,就立刻知道有人来过了,因为你的东西看来虽放得乱七八糟,其实别人只要动一动,你立刻就知道。”
薛宝宝大笑道:“你若到我兔子朋友的洞里去过,它们也立刻就会知道的,难道它们的‘手’也很‘凶’”
楚留香道:“你算准除了我之外,绝没有人怀疑到你,所以你发现有人进来过,就立刻想到是我。”
薛宝宝道:“这只因为我早已知道你不但是骗子,还是小偷。”
楚留香道:“你这屋子看来虽像是个疯子住的地方,其实还有很多破绽,是万万瞒不过明眼人的。”
薛宝宝道:“你难道是明眼人吗我看你眼睛非但不明,还有些发红,倒有点像我的兔子朋友哩。”
楚留香道:“这屋子就像是书生的书斋,虽然你把书堆得乱七八糟,其实却自有条理,唯一不同的是这里实在比书生的书斋干净多了。”
他眼睛一转,笑了笑,道:“你以后若还想装疯,最好去弄些牛粪狗尿,洒在这屋子里,用的粉也切切不可如此考究,刮些墙壁灰涂在脸上也就行了。”
薛宝宝拍手笑道:“难怪你的脸这么白,原来你涂墙壁灰。”
楚留香道:“最重要的是,你不该将那些衣服留在阁楼上。”
薛宝宝眨了眨眼,道:“衣服什么衣服”
楚留香道:“就是你要杀人时的衣服。”
薛宝宝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但目中却已连半分笑意都没有了。
楚留香盯着他的眼睛,道:“你知道我已发现了这些事,知道你的秘密迟早总会被我揭穿,所以就想赶快一溜了之,但这次我又怎会再让你溜走”
薛宝宝愈笑愈厉害,到后来居然笑得满地打滚,怎奈楚留香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无论他滚到哪里,都再也不肯放松。
楚留香道:“我初见你的时候,虽觉有些奇怪,却还没有想到你就是那冷血的凶手,你若不是那么样急着杀我,我也许永远都想不到。”
薛宝宝在地上滚着笑道:“别人都说我是疯子,只有你说我不疯,你真是个好人。”
他滚到楚留香面前,楚留香立刻又退得很远,微笑道:“到后来你也知道要杀我并不是件容易事,所以你才想嫁祸于我,想借你兄长的利剑来要我的命。”
薛宝宝虽还勉强在笑,但已渐渐笑不出来了。
楚留香道:“于是你就先去盗剑,再来行刺。薛家庄每一尺地你都了如指掌,你自然可以来去自如,谁也抓不到你。”
他笑了笑,接着道:“尤其那扇门,别人抓刺客的时候,你往那扇门溜走,溜回自己的屋里,等别人不注意时,再偷偷过去将锁锁上。你明知就算被人瞧见,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谁也不会注意到你,在别人眼中,你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疯子,这就是你的‘隐身法’。”
薛宝宝霍然站了起来,盯着楚留香。
楚留香淡淡道:“你的确是个聪明人,每件事都设计得天衣无缝,谁也不会猜到你,薛家庄的二少爷,薛衣人的亲弟弟,居然会是用钱买得到的刺客,居然会为钱去杀人,这话就算说出来,只怕也没有人相信。”
薛宝宝突又大笑起来,道:“不错,薛二公子会为了钱而杀人吗这简直荒唐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