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间崖道路狭小,明军不可能全师而来,只能轮换攻山,自己布置在斐芬山炮队配合着尚间崖的守军,能形成局部的火力优势,让攻山的明军付出巨大的代价,只要挫败明军锐气,给明军造成一定的伤亡,明军就只能暂时停在尚间崖休整,自己能从容撤退不说,也给正在萨尔浒激战的努尔哈赤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但舒尔哈齐万万没想到明军会忽然摆开一个散乱的军阵,舒尔哈齐对自己统领的乌真超哈很是了解,若是乌真超哈摆出这般散乱的阵形,在行进过程中必然会陷入混乱,若是守军敢趁机突出,混乱中的乌真超哈必然不堪一击。
可明军却没有乱,军阵始终保持着大略的一致性,前列的明军铳手已经和尚间崖的守军交上了火,噼里啪啦射得烟雾弥漫,但明军的军阵却连一点迟滞都没有,依旧坚定的向尚间崖逼来,女直的炮弹呼啸而来时,这些明军军卒便会匍匐在地或离开位置躲避,一旦炮弹飞过便迅速进入位置,没有意思混乱。
尚间崖上的守军也展开了反击,壕沟土墙构成的防御体系早已被明军的炮火切碎,乌真超哈的铳手严格按照操典排布着紧密的阵形,用密集的火铳齐射射击逼来的明军,但以往无往不利的火铳齐射面对明军的散兵线却失去了效果,只见得白烟阵阵、子弹横飞,但杀伤效果却极为有限。
明军前列铳手之中混杂着一些专门挑选出来的神枪手,他们一个个都是被巨量的子弹喂出来的老兵,手持百工院掌院、工部侍郎赵士祯最新研制改良的燧发自生火铳,他们是专门被选出来充当狙击手的战士,专门混在火铳手中狙杀敌军军官。
火铳齐射需要基层军官把握军列轮换射击的节奏,乌真超哈也不例外,这些神枪手便以自生火铳狙杀那些挥舞着腰刀指挥齐射的牛录额真,随后再射杀乌真超哈队列中的鼓号兵和旗手,直接斩断了乌真超哈的基层指挥。
缺乏军队扫盲和基层建设的恶果顿时便显露出来,乌真超哈就和刚刚建军的天津新军一样,军中的军卒大多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文盲,全靠平日里的辛勤苦练和严苛的纪律形成的惯性作战,以百战老兵为主的基层军官就尤为重要。
如今这些牛录额真一一被射杀,乌真超哈的铳手失去了基层指挥,习惯了服从命令却缺乏主观能动性,有些铳手机械的发射后退填弹,有些还茫然的立在原地等待命令,有些则不知所措的四处张望,后列的铳手见前列有人开火,纷纷按照操典前进补位,但前列还有不少铳手没退下来,一时间拥堵在了一起、陷入了混乱之中,火铳齐射也凌乱了起来。
明军军阵中响起一阵哨声,明军铳手一阵小跑,趁机飞快的结成三列长阵,这一次轮到他们开火齐射,暴雨一般的子弹洗刷过乌真超哈的队列,瞬间扫倒一片,明军就趁着这短暂的机会齐射一轮,待斐芬山上的女直重炮的炮弹呼啸而至,明军铳手又飞快散开形成散兵线继续逼近。
舒尔哈齐看得目瞪口呆,明军表现出来的纪律性让他难以置信,乌真超哈已是大清最精锐、纪律最好的一支部队,但要让他们如此迅速的结阵散阵而不陷入混乱,简直是天方夜谭!
舒尔哈齐知道草创的乌真超哈远远比不上立军数年、灭国无数的大明新军,但战场上表现出来的战力之大还是让他感觉到震惊。
“这样的军队,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舒尔哈齐想不通,自己照着大明的军校教材抄,为什么差距还是如此巨大?
尚间崖上号角声连绵响起,喊杀声惊天动地,无数乌真超哈的藤牌手从掩体和壕沟坑洞中杀了出来,如猛虎下山一般扑向攻山的明军,身穿重甲的乌真超哈长矛手也正在集结成阵,铳手则向两翼运动准备侧击,很明显尚间崖上负责指挥的固山额真发觉火铳对射自己吃了大亏,准备进行一波反冲击,与明军贴身搏战了。
舒尔哈齐重重喘了口粗气,长奠堡之战中乌真超哈就是靠着不要命的贴身搏杀杀崩了辽东军的家丁精锐,这才扭转了战局、奠定了胜局,如今尚间崖的守军试图故技重施,可面对的对手却完全不一样,辽东军家丁精锐根本没有死战之心,也缺乏严格的纪律约束,而面前的大明新军呢?单单仗着一腔血勇,真的能打败他们吗?
明军的军阵依旧未停,但速度却慢了下来,明军铳手稍稍将阵形调整得紧密了一些,用火铳轰击冲杀而来的乌真超哈藤牌手,发完铳便向两翼运动,如同乌真超哈的铳手一般在两翼用连绵不绝的火力掩护步兵的行动。
明军的结阵速度非常快,不一会儿山下便是一片寒光闪闪的长矛森林,乌真超哈的藤牌手也知道长矛阵的威力,纷纷向两翼避开,去追逐那些运动向两翼的明军铳手,将战场的正面留给了同样如钢铁森林一般压迫而来的乌真超哈长矛阵。
两支长矛阵喊着一样的口号、迈着相近的步伐互相逼近,前列的矛手将长矛放平,精钢制成的枪头已经接触到了一起,双方一面齐声高呼着挺进,一面互相撩拨敲打着,试图将对面的长矛阵搅乱,直到逼到避无可避的位置,便一齐大喝一声“刺”,双方的长矛都如毒蛇一般猛地突刺向前!
距离太近了,没有什么花哨的技巧、也没有躲避的空间,双方的矛手都按照一个操典训练而出,刺杀的都是敌人的要害位置,刚一交手,前列的乌真超哈和明军矛手便倒下一片,大多当场就失去了性命,但后列的矛手却毫不犹豫的补了上来,继续这场血肉磨坊一般的刺杀。
“乌真超哈战斗意志还算不错,但这样和我军血肉交换,他们人少,装备与训练也不如我军,怕是坚持不了多久。”朱翊钧有一些疑惑,乌真超哈的任务是拖延时间,人都拼光了还怎么拖延时间?保存有生力量才应该是他们的首要战术。
将望远镜移向崖顶,朱翊钧脸色一变,怒骂出声:“我尼玛,这帮东虏是发疯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