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跟阿尔西姆聊正事以外,周正也同时在关注着一个人的变化——克劳泽。
这位最早跟随在自己麾下,被阿尔西姆派遣来的前海军步兵、瓦格纳老兵,如今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两难选择。
是要和阿尔西姆一样,由此前的瓦格纳时代过渡到非洲军团时代,重返俄军现役战斗序列。
还是说继续过目前这种自己觉得就挺好的日子,跟在周正的麾下,和那些“不被驱逐赶走都没天理”殖民侵略反动势力作战。
两种选择看起来都不算坏,但必定要在其中二选一。
不急于要一个确切答案的周正,给足了克劳泽以认真考虑的时间,这使得就算重返中非后的克劳泽依旧“心事重重”。
“你是不是跟他说什么话了?他看起来不像是在打靶,而是在倾泻自己难以决断的烦心事。”
哒哒哒哒哒——
阿尔西姆的话音未落,一连串的机枪密集开火声紧接传来。
一起相伴而行于靶场边的道路上,循声望见这一幕的周正若有所思,不过片刻后随即回道。
“一些无论想不想面对都无可避免会发生,总归是要去面对的事,你知道的。”
“我料到这趟来中非,会亲眼目睹到很大的、非常直观的变化,旧时代已经过去而新时代在眼前到来。”
“我告诉克劳泽,他可以遵循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做出选择,也就仅此而已,多余的没再说什么,无论他怎么选我都会支持他,一如既往。”
闻言之际的阿尔西姆,似乎还寻求确认一般地望向周正,多瞅了一眼。
确认周正的表情不是在同自己开玩笑后,阿尔西姆这边反倒一笑代之地说了起来。
“你啊,还搞起来欲擒故纵这一手了。”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其实很想让克劳泽留下来,继续跟着你干,对不对?”
嘿,瞧你这话说的。
被阿尔西姆给整乐了的周正,倒是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被说中,当即果断回道。
“我当然是想,但前提是得人家自己愿意才行。”
“咱俩可是老早就开始合作了,我这边具体是啥情况,你一直很清楚。”
“从一开始到现在,我这边缺乏高素质军事人才的问题从没彻底解决过。克劳泽又和我一起经历了许多,他的基层领导力和单兵技战术素养,你我都有目共睹。”
“这样的人我当然想能留则留,但这又不是我一人说了算的。思前想后我觉得与其逼迫或是怎样,不如把决定权完全交给克劳泽自己。”
“嗯......”
听到周正这么说,又望了眼正趴在靶位上摆弄PKM的克劳泽背影。
心中已有决定的阿尔西姆随即开口。
“那就让我来帮你一把,虽然不保证结果,但我会尽力帮你说说话,最主要的还是看克劳泽自己的意愿。”
“帮我说话?你——你难道不想让他回归俄军?我以为你会是最积极地去拉拢他回归的那个人。”
“哈——”
闻言一笑的阿尔西姆边走边反问。
“你这么认为的依据是什么?”
“依据?”
周正有些瞬间的疑惑,这似乎是不必多想就能直截了当得出的答案。
“那还用说吗?他既是个经验十足的老兵,基层骨干指挥员,同时还是你的老部下。”
“现在你自己都回归俄军了,于情于理,我觉得你把克劳泽也‘召回’,实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我之前甚至都想好了,你真要这么做的话,那我也只能放人,根本没什么阻拦的理由。”
阿尔西姆的反应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望向远方的目光仿佛在回忆一些很久远的事,片刻之后终于缓缓开口。
“算起来,克劳泽带着任务离开俄军,今年已经是第九个年头,马上十年了。”
“这九年里他先是在顿巴斯当志愿者,之后又被我拉来了瓦格纳,来到非洲。”
“必须得承认的一点是,无论部队还是国家都亏欠他,像他这样的人许多。”
“试想一下,在过去的九年里,有多少像克劳泽这样的人隐姓埋名,在没有得到真正烈士荣誉的情况下,为了国家利益和民族大义而牺牲在战场上。”
“但你知道吗?克劳泽从来没有就这个话题抱怨过,仿佛这不是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一样,与他无关。”
“我尚且还好说,我是祖父那一代就苏德联姻的家族后代。我的家族自苏联时代起,就对所谓的‘祖国故土’有很强烈的认同感,哪怕到了后苏联时代的俄联邦也仍是一样。”
“但克劳泽不是啊,他是在东欧剧变后才举家从东德搬迁到俄罗斯的。虽然他的母亲是俄族,但在那之前他可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东德人,因为幼年时的生活环境,一度连俄语都说不利索,还是在来到俄罗斯之后强化学习的。”
“你觉得是为什么?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归化来的东德人,可以对自己的‘第二祖国’如此忠于奉献,以至于做到这一步。”
“......”
你这还开始唠起哲学话题了,这么文绉绉的话题,和你这五大三粗的彪猛体型实在不太相符。
心中如此嘀咕着的周正,表面上却在一本正经地思考,不多时便给出了自己所认为的答案。
“皈依者狂热?或许有这方面的因素,但我想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在我看来,最重要的还是克劳泽有他自己的正向价值观,正确的思维与逻辑认知。恰好又赶上了近十年来你们俄国人所做的事,在自我叙事的角度上是站得住公理与大义的。”
“有句话说得好,战士最强大的武器不是某种发射器,而是知晓自己为何而战,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坚定的信仰是一个历战老兵战胜万难走下去的基础,必不可少的基础。”
“反之如果没了这基础,会发生什么也是明摆着的,看看那些美国人就知道。上了战场才发觉自己被谎言欺骗,而后掉入认知的自我怀疑旋涡,直到信仰崩塌、精神崩溃,成了PTSD病友被当做垃圾处理。”
“为什么克劳泽没走上这条路呢?明明他经历的更多,各种血腥残忍的事像一座记忆大山一样压在他脑子里,可他依然还是最初的他,原则和底线均未改变。我想这里的原因,和你所提的问题是答案一致的。”